為啥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追求“活人感”?
*本文為《半月談內部版》2026年第5期內容
人類學家項飆曾提出“附近的消失”這一深刻的現(xiàn)代性隱喻,揭示了人們生活方式與感知方式的轉變:從充滿人情味的物理場所向充滿賽博感的數字生活轉變。當下的我們,正處于適應這一轉變的過程中。算法主導生活,許多人習慣了外賣、網購和短視頻的即時滿足,卻對樓下的修鞋匠、街角的早餐鋪視而不見;那些曾構成日常溫度的真實面孔與互動,正在被高效卻冰冷的數字接口悄然取代——我們似乎越來越不需要社區(qū)生活。
AI陪伴、機器人能治愈孤獨嗎?在“數字倦怠”之后,我們還能否尋回社區(qū)所承載的那種本真的、“毛茸茸”的生活質感?
外賣取代廚房,App包辦生活所需……
當外賣取代了廚房,網友替代了鄰居,App包辦了生活所需;當我們在網上指點江山,對國際大事如數家珍,卻對身邊的社區(qū)事務一無所知;當我們能與千里之外的陌生人徹夜暢聊,卻在電梯里與近在咫尺的鄰居連眼神都吝于交換——那個充滿偶遇、閑聊與煙火氣的“附近”,便悄然從我們的生活中退場了。
我們的生活變得空前廣闊遼遠、方便快捷,卻又如此懸浮而孤獨。所謂“附近的消失”,指的是人們逐漸喪失對鄰里、社區(qū)以及真實生活場景的感知與聯(lián)結,不再關心身邊的人與事,現(xiàn)實中的社交半徑不斷收縮,精神世界日益懸浮。
“附近”到底是什么呢?社會學家認為,“附近”是一個介于“自我”與“宏大世界”之間的灰色過渡層。一是物理空間,比如我們常去的菜市場、街角的便利店、社區(qū)公園;二是社會關系,即我們與鄰居、菜販、理發(fā)師、便利店店員等非親密卻有日常交集之人的互動;三是本地信息,如社區(qū)里發(fā)生的大小事、業(yè)委會組織的活動、鄰居間的閑談與互助。
這種消失,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:我們不再為買一棵菜走進菜市場,也就失去了與菜販討價還價、親手挑選時令蔬菜的鮮活體驗;我們不再為吃頓飯走進餐館,也就錯過了看廚師在煙火繚繞中顛動大勺、添油加醋,順便和老板聊幾句家常的閑適;我們不再在社區(qū)里和鄰居互動,也便少了那些家長里短的閑聊、對物業(yè)亂象的共同吐槽,以及由此生發(fā)的“被看見”“被認同”的歸屬感……
可以說,原本豐富、多維而溫情的生活關系,正被不斷簡化為純粹的功能性交易——外賣下單、快遞簽收、App一鍵搞定。數字世界日益侵蝕物理的“附近”,弱化了我們在現(xiàn)實中交往、交流,以及與身邊人、身邊事建立情感聯(lián)結的能力。
而這些,恰恰是人工智能永遠無法替代的人類社會獨有的特質。
別讓“附近”成為回不去的遠方
“附近的消失”并非偶然,而是多重社會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。技術革新、生活方式變遷、社會結構轉型,以及商品經濟對日??臻g的深度改造,共同推動了這一趨勢。它與城市化進程、互聯(lián)網技術普及、快節(jié)奏生活及個體意識覺醒密切相關,具體表現(xiàn)為人際關系疏離、社區(qū)紐帶松弛、個體的原子化生存等。
數字時代的信息高速公路,極大地拓展了人們的認知邊界,將我們從物理距離的束縛中解放出來。數字化服務在替代部分線下互動的同時,也悄然削弱了我們與物理“附近”的有機聯(lián)結,導致人們對具體世界的感知能力逐漸退化。當下AI提供的沉浸式陪伴,則進一步加速了這一過程。不知不覺間,我們既未真正抵達“遠方”,又失去了“附近”所賦予的那種熱氣騰騰的“活人感”,陷入一種懸浮狀態(tài),滋生出群體性的孤獨與疏離。
這種懸浮在現(xiàn)實中處處可見:職場上,同事之間少有工作之外的交流;生活中,鄰里關系日漸淡漠,傳統(tǒng)社區(qū)紐帶持續(xù)松弛。個體的生命體驗常處于“失語”狀態(tài),難以對自己的生活經歷、周邊環(huán)境及人際關系形成有效敘述。久而久之,我們在社會生活中,逐漸喪失了來自社會關系網絡的支持,自我懷疑、情感疏離乃至“愛無能”等心理困境不再罕見。
值得警惕的是,借由互聯(lián)網連接的人,往往只是信息洪流中掠過指尖的過客。盡管數字連接無處不在,物理層面的孤獨感卻愈發(fā)深重,我們無法穿過屏幕感受對方的體溫。算法推薦所構筑的“信息繭房”,使活動空間日趨封閉,以自我為中心的社交圈不斷向內收縮。當真實的“附近”失去功用,我們對周遭環(huán)境越來越興味索然,理解力與共情能力隨之下降,人際關系進一步“原子化”。
走出“屏幕的包圍”,在煙火氣中重拾歸屬感
當下,越來越多人主動走出“屏幕的包圍”,回歸“附近”,重拾“生活感”。他們自發(fā)組織“菜市場探索”活動,通過City Walk走街串巷、探訪老社區(qū)、聆聽街坊故事;前往社區(qū)食堂用餐,參與共建“社區(qū)微花園”……深圳坪山美術館去年舉辦的《我們就在附近:當代藝術與公益組織的實踐》展覽,正是這一風潮的體現(xiàn)。
缺少“附近”這個中間緩沖帶,我們的生活常常被撕扯于“只顧自己”與“關心遙遠世界”之間,陷入一種充滿焦慮與無力感的兩難境地。如何對抗這種失控感,重建“附近”,找回溫暖的鄰里時光與生活中無法割舍的煙火氣?這不僅關乎情感慰藉,更關乎個體在數字時代生存能力的重塑。
項飆指出,一個人若擁有一個強大的“小世界”,便能對世界形成更客觀的認知,對自我有更清晰的界定,也更能從容應對不確定性。而“小世界”的構建,離不開對物理空間中“附近”的人與事的理解與參與。他倡導將重建“附近”視為年輕人面對失控生活時的一枚“錨”——通過重新與周圍的人、事物、環(huán)境建立真實聯(lián)結,走出去,在具體經驗中重新定義“幸福”的尺度,尋回那種更樸素、更持久、更觸手可及的生活源泉,從而獲得真正的歸屬感與安全感。
面對不確定的世界,主動建立自己的“附近”,本質上是一種勇敢的信任行為。這種信任并非憑空而來,而是源于對周邊環(huán)境的具體觀察與日?;樱鼧嫵闪藗€人對世界產生信任的基石。重建“附近”,是一場微小而深刻的生活實踐:它并非要否定現(xiàn)代生活、退回過去,而是重新確定那些構成生活實感的物理坐標與人間溫度。
我們可以從細微處開始:關閉手機導航,開啟一次無目的的周邊漫步,觀察四季流轉中的街角大樹、路邊小店、遛狗的鄰居、打球的學生,重新繪制屬于自己的“生活地圖”;在休息日去早餐店慢悠悠地吃一碗粉,到菜市場挑選時令果蔬,順便向攤主請教烹飪秘訣;參與鄰里間的閑置物品交換,在小區(qū)花園看孩子蕩秋千,或去社區(qū)圖書館安靜地讀一本書……這些看似平凡的舉動,正是重新發(fā)現(xiàn)生活之美、找回生活溫度的起點,也是成為自己生活“編織者”的第一步。
《禮記·中庸》有言:“道不遠人?!闭嬲纳畈辉诳~緲的未來,而在當下的每一步;真正的溫暖不在遙不可及的遠方,而在伸手可及的“附近”。重建“附近”,最終是要重建一個“在地”的生活空間,一個我們自己能夠抓得住、可以喘息、可以承載情感與記憶的真實所在。我們的幸福與力量,正是深深扎根于親身參與和關懷的這片“附近”之中。這個過程或許緩慢,甚至時常顯得笨拙,但每一次微小的連接與互動,都是在為我們懸浮的人生增添一分不可替代的重量與溫度,滋養(yǎng)著我們的生命。
原標題《熱氣騰騰的“活人感”去哪兒了》
半月談記者:李曉玲
來源:半月談微信公眾號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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